它曾经是爱巢。外公是一名木匠,当年他和外婆结婚,所以赤手空拳筑起了幸福的窝。小木屋的每一寸钉,每一片瓦,都是外公血汗的杰作,象征了对外婆坚定的承诺和心意。这小小的木屋置身于一片椰树林当中,危机处处,一家六口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可能是像民间传说的一样,椰子底下有眼睛不会砸在好心人的头上,就这样平平安安渡过了二十几个年头。
从寥寥无几穷家人的椰林变成了一条充满人情味的村落;布满碎石的石子路变成了泊油路。昔日的孩子们现在纷纷都成家立业,木屋充满新生命哭啼声的喜悦。从前幸福的爱巢变成一个温馨的家。辛劳的外婆刚刚卸下养儿育女的重担,职业病又发作,孙子一个接一个而来。前半生劳碌奔波的外公收起了严肃的外表,一脸慈祥笑容的哄着孙子们。这小小的木屋包容了所有的喜怒哀乐,笑声、眼泪、吵架声、啼笑皆非的童言童语、生日歌声常绕梁不下三日。
身为屋檐下第三代的我们也渐渐长大,逐个离乡背井去追寻自己的一片天。每次都相隔数月才回去老家走走坐坐,眼前的外公外婆已经苍老许多,所幸的是还可以听见他们高分贝的谈话和爽朗的笑声。不知不觉我们好像只有每年的新年才有机会三代同堂一起吃饭谈话享天伦。三两天的短聚想珍惜却怎样都留不住,印证了岁月的无情。
2004年,外公走了。他留下了这间木屋和所有回忆给外婆。五十几年的相守相伴,很痛很不舍但还是要放手。外婆希望像外公一样可以在这间木屋走完她的人生。很可惜无常再次降临,村子的土地已经转卖给发展商,意味着不久的将来这村落将变成高楼或大道。
从那天起,热闹的村落又逐渐变回当年的冷清。左邻右舍搬的搬,走的走,屋子变空地,空地变杂草堆。不久,外婆家又像以前一样,置身于“大自然”中,这次不是椰林而是杂草。纵使四周杂草丛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外婆独居,但她还是坚守着外公最后的遗产。弱小的村民总有低头的一天,我们签下了搬迁书。
很快,距离期限只剩下两个月,大家把能搬的搬,不能搬不能用的就丢掉。不费一个星期,木屋空荡荡了。少了外婆家,整个村落更像死城,灯火不再,形同废墟的一片荒地。
曾经这里宁静清幽,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经过岁月的洗礼,它如同外婆脸上的皱纹一样,也披上了残旧的破衣。小木屋见证了外公的一生,外婆的大半生,姨妈姑姐、叔伯兄弟的前半生和我们表兄弟姐妹的童年,难免不舍。踏进空荡荡的老家让人感觉冷清,外婆的执著更显凄凉。我们用相机为它留下最后的倩影以作回忆。透过镜头才真正看清楚它的沧桑。人被时间推着向前走,往往留着以前的记忆,现在回头看好像错过了些什么。而今寂静死沉,熟悉的一切已不复见。
六月十二号,拆屋工人把瓦片拆下,用铁锤把门敲脱,没了屋顶门窗的家已经不像家了。隔天工程继续一直到把它夷为平地。我不知道外婆有没有哭,但是肯定很心痛。工人每敲一下就好像在她心里划一刀般的痛,有时真的不忍心让她看这些画面。外公辛辛苦苦建立的老家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就毁了。工人拆得了老家,却怎样也毁不了我儿时美好的回忆。当年余音绕梁的欢笑眼泪已经和老家的倩影搬进我的心里。再见了,739。